第32章 第 32 章 還沒伺候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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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間一轉眼就到了八月初五, 秋闱科考的第一天。
謝隐舟礙于傷寒沒有好利索,接連幾日都沒有再出侯府,科考這日, 家中的兩位嫂嫂和謝芷瑩都來為她鼓氣。
“中不中舉人不重要,最重要的是保重身體, 號房裏面狹小,左右挨得近, 夜裏睡覺可以用布條堵住耳朵,免得被他人影響。”大嫂袁靜涵簡單交代過後就讓了位置。
二嫂戴清妍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考不過也沒什麽關系, 來年再接再厲就是。”
謝隐舟彎起的嘴角僵住,怎麽一個個都對她那麽沒有信心, 跟她進去就是走個過場一樣。
還是她娘親對她最好了。
“努力就好, 要是呂玉芬回來硬要打你板子, 大不了我帶你搬出侯府,咱們娘倆一樣能過得很好。”謝芷瑩理了理她的領口。
“娘, 你也對我這麽沒有信心嗎?”
謝隐舟深吸一口氣:“放心吧, 我這次一定能成功的, 不會讓你和呂玉芬分居的。”
謝芷瑩心情好是就叫呂玉芬硯之,心情差了便叫呂玉芬,謝隐舟随着她這麽一叫, 肩膀挨了謝芷瑩輕輕一巴掌。
也因此掃去了略顯壓抑的氣氛。
一轉頭,遠處的傅渺跟她招招手, 喚他過去一起進門。
傅渺三年前進京途中累着,得了一場大病, 未能趕上上一次的科考,又在國子監裏讀了三年書,今年不可謂是解元的熱門人物。
謝隐舟常跟她待在一起讀書, 也對科考的內容學到不少新見解。
兩人雙雙立在貢院門口,謝隐舟伸長了脖子往外瞧,只是送考生的家人太多,烏泱泱一大片,堵在貢院門口,什麽也瞧不見。
不對!她看見了。
盛明鳶的馬車華貴,規制高,比別家的都要顯眼。
只是……對方似乎并不是為她而來的,盛明鳶的對面站着個溫婉娴靜的女子,謝隐舟瞧着有些眼熟,手背碰了碰傅渺的衣袖問:“那個人是什麽來頭?”
傅渺掃了一眼過去:“戶部尚書嫡女林思萌,與盛明鳶關系甚好。今天倒是裝得人模人樣。”
兩人關系确實很好,盛明鳶站在那和林思萌有說有笑的模樣,是她從未見過的,謝隐舟心裏堵得發澀,垂下眼睑,轉身邁入了貢院大門。
傅渺緊随其後,進門時直覺一道寒意從脊背升起,她回首去看,又瞧不出半分端倪,想來是有人平日裏看她不爽,不想她能有個好成績,晦氣,晦氣,拍拍肩膀走入貢院的學子人流中。
秋闱一共要考三天。共三科,經義,見解,策問,前兩項沒什麽難的,獨獨最後一項,針對于吏治、民生、水利、邊防、財政等現實問題,考生需以“對策”形式回答。
不過好在謝家書香門第,有許多前輩留下治理國策的見解,謝隐舟這陣子生病在家,讀出不少感悟。
但至于能不能上榜,她自己心裏也沒譜。
從前她一直想要中個舉人,好在呂玉芬回來對她刮目相看,呂玉芬這個人從小習武,有些看不上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,但是又希望自家能出個讀書人,好在那些酸腐文官刮目相看。
但如今謝隐舟每每想到秋闱考完試那日就已經是八月十四,次日八月十五就是晉王意圖謀反的那天,滿腦子想的都是盛明鳶留在京城會有危險。
不行,心不能亂。
她得好好考試,才能離盛明鳶更近一步。八月十四又不是八月十五,還是有時間的。
謝隐舟拿起一片謝芷瑩給她提前準備好的薄荷葉放入口中提神,摒棄心中所有雜念,提起了筆。
正值八月,京城的天氣還有些燥熱,謝隐舟寫着寫着,也顧不上什麽禮數,把自己衣領解開半敞着耷拉在外。要不是謝芷瑩給她的衣服提前用驅蚊的香草熏過,她還得應對蚊蟲叮咬。
號房間寬三尺,深四尺,也就是寬一米深一米三的大小,謝隐舟夜裏睡在號房,都得把寫字的木板和椅子拼在一起,斜躺在上面,腳都還得搭在牆上,要不就只能蜷縮着躺下,真不是人能待得。
她曾經和盛明鳶逃荒,再冷再餓,起碼都能把腿伸直。
到了半夜左邊的人磨牙,右邊的人打呼,更是要命。
九天下來,謝隐舟真感覺自己比之前逃荒過得還不如。
出了號房的她,連傅渺的面都沒能見到,就鑽進馬車裏倚在壁上昏昏欲睡了,謝芷瑩敞着車簾,用扇子給她扇風,問她考的如何如何,她是一句也答不出來。
“困……”
回到家中,謝隐舟舒舒服服地泡了個澡,換了身乾爽衣裳,一頭栽進床榻裏。
臨睡前她還惦記着盛明鳶的事,含糊地拉過伺候自己的侍女紅綢,吩咐道:“明日一早務必叫醒我……再去幫我打聽打聽盛明鳶近況如何……”
話還沒等說完,便已沉沉墜入夢鄉,呼吸綿長均勻。
紅綢應下,正要轉身去做,卻被聞聲過來的謝芷瑩擡手喚住。
她看着床榻上疲憊不堪的謝隐舟,輕輕搖了搖頭:“明日不要一早叫醒她,讓她多睡會兒吧。這孩子在裏面受了苦,光這幾個時辰哪裏補得回來。”
她心裏暗道:就算再喜歡衍王,也得有個分寸。科考才剛結束,成績都還沒出,就急巴巴地上趕着去見人,更何況眼下那兩個烏青的眼圈還沒消,整個人無精打采的,哪裏能行。
是以謝隐舟幽幽轉醒時,窗外天色陰沉沉的,她還以為不過下午光景,翻了個身,腹中空得厲害,才懶洋洋地問紅綢:“什麽時辰了?”
“申時了。要不要起來吃點東西?”謝芷瑩的聲音在房中響起。
“不吃,我再睡一會兒。”
“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,怎麽還要睡?”
“嗯嗯……別管我,我再睡一會兒……”
謝芷瑩笑着搖了搖頭,只好吩咐下人将備好的飯菜再拿下去熱一熱。
只是剛轉身要走,卻聽見身後一聲驚叫,謝隐舟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跳起來,嗓音都破了:“一天一夜?那豈不是都八月十五了?”
“嗯,你若是困就再睡上一會兒,待會兒我叫你起來吃團圓飯、吃月餅。”
謝隐舟赤着腳兩步蹦下床,匆匆忙忙蹬鞋穿襪,一邊連聲追問:“盛明鳶呢?她去哪了?去參加皇宮家宴了嗎?”
“你着急忙慌的乾什麽?衍王又不是今日和衛敬成親。”謝芷瑩埋怨了一句,上前替她理好衣上褶皺,語氣淡然,“她出城了,聽說今日才回,城外烏雲蓋頂,怕是正趕上雨頭呢。”
謝芷瑩見她還往外走,又補了一句:“你母親都回來了,今日就別出去瞎跑了。”
聽到呂玉芬已然回府的消息,謝隐舟腦子裏嗡地一空,若呂玉芬還沒回來,晉王起事求速成,自覺自己一朝得手坐穩皇位,大約也不會對呂家下手,可如今呂玉芬人回來了,手握京營總兵兵權,誰想在京城造反,頭一個要鏟除的便是安平侯。
“壞了壞了!呂玉芬怎麽今天回來了?!”謝隐舟話音未落,謝芷瑩教訓的巴掌已經扇了過來,卻被她一把抓住,反手拉着她便往門外跑,“晉王要造反!你快和兩位嫂嫂跟着母親去京營!”
“你不要命了!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也敢亂說!”謝芷瑩被她拽着一路踉跄,腦子都轉不過來了。
“是真的!”謝隐舟回首急急解釋,“娘,你忘了之前我叫你不要去廉州嗎?就是因為我提前知道廉州知府已經倒戈了!”她正說着,腳下猛地一頓,額頭砰地撞上一堵結實的“牆”,痛得她悶哼一聲,揉着發痛的額角,後脖頸便被人一把拎了起來。
呂玉芬的聲音沉沉砸下來:“你這個兔崽子,我回來還沒找你算賬,你倒又整出新花樣來了。造反的話也是能随便說的?誣陷皇室,可是殺頭的大罪!”
“來人!給我準備家法!我看你是野慣了,身上還帶着那股鄉野脾性,你娘慣着你慣得不成樣子,今兒非得好好收拾你一頓不可!”
呂玉芬不由分說,拽着謝隐舟又回了院子,一把将她甩在地上。左右一瞧,家法的藤條還沒送來,索性折了幾根柳條卷成一股,揚手便朝謝隐舟身上招呼。
謝隐舟見她動了真格,邊往牆邊躲邊擡手攔擋:“我沒胡說!是真的!”她心裏又急又悔,真是睡糊塗了,這種話連個鋪墊都沒有就直愣愣地往外說,誰會信她?
可呂玉芬何等身手,哪裏是她躲得了的。
身上猝不及防挨了幾下,火辣辣地疼,謝隐舟索性也不躲了,撲通一聲跪在地上,正色道:“您要打便打吧,總之我說的沒錯!眼下宮宴馬上開始,城門一關,到時倒黴的是咱們全家!”
“你還死不悔改!”柳條已經抽得稀爛,呂玉芬又去夠牆角那根謝隐舟平日練武用的棍子。
回過神來的謝芷瑩趕忙撲上去攔,好話說盡也無用,呂玉芬此時已被怒氣沖昏了頭,什麽也聽不進去了。棍子帶着風聲揚起來,謝隐舟躲無可躲,雙手支在頭上,已做好了硬扛的準備。
“你要是再打隐舟,今日便直接和離好了!孩子你一日沒教養過,回來只知道打,難道你就一點錯都沒有嗎?”
謝芷瑩這一聲喝出來,呂玉芬揚起的手臂猛地頓住,不敢置信地回頭看。
謝隐舟趁着她愣神的間隙,悄悄挪着步子往謝芷瑩身後躲,一手攥住她的衣角,一手偷偷在自己傷口處摸索着,疼得直吸冷氣。
兩人目光相對,呂玉芬又瞥了謝芷瑩身後的謝隐舟一眼,眼裏的煞氣藏都藏不住了,但轉瞬呂玉芬又嘴角下撇,眼底盈淚地看向謝芷瑩。
她什麽話也沒說,謝隐舟卻感受到了鋪天的委屈和傷心。
謝芷瑩也被她這目光看的有些心亂,呂玉芬出征三年,過得是刀口舔血的日子,仍不忘每隔幾日給她來信報平安,如今三年終過,呂玉芬才回到家中,自己連幾句安慰的話都沒等說,就過來照看謝隐舟。
對方跟着追過來,自己又說了和離的話,怎叫呂玉芬能不傷心。
呂玉芬手裏的棍子滾落在地,順着力道滾了幾圈,她終是心碎了,不想展露出自己接近崩潰的情緒,轉身回頭往門外走去。
“硯之……你等等我。”呂玉芬身形一頓,卻沒停下腳步,謝芷瑩往前追了兩步,想起三年前廉州一事,最後廉州知府參與謀反,滿門抄斬,應了謝隐舟所說的往西南方向會有血光之災一事,又收住腳步回頭冷臉問謝隐舟,“時間緊迫,晉王造反一事,你到底是從哪裏得來的消息,準是不準。”
“準!天都快黑了,我要是從頭說就什麽都晚了,娘,你想想我何時騙過你?”她雖然讀書一直有些不出彩,但娘倆關系極好,謝隐舟向來有什麽事都跟這個愛她如命的娘親講。
為了讓謝芷瑩少些年少給她丢了的愧疚,幾乎國子監裏發生的那些小事、趣事,她回到家裏都跟謝芷瑩聊。
是以,在謝芷瑩面前,謝隐舟一直是個聽話乖巧的孩子,從來不說謊話、瞎話,就連銀錢都不問她要。
謝芷瑩眼底閃過一絲糾結,最終重重嘆了口氣,拍了拍謝隐舟的手,“在這等我。”轉身出門去了。
謝隐舟哪裏等得住,她站在謝芷瑩和呂玉芬的院子門口來回踱步,心焦的像是油鍋裏的螞蟻,好在謝芷瑩禦妻有術,竟然不過一炷香的時間,就又挽着呂玉芬的胳膊出來了。
呂玉芬的眼眶微微泛着紅,沉着臉瞪了謝隐舟一眼。謝芷瑩則是站在她的身後,對着謝隐舟眨了眨左眼:“今天中秋節,你母親念軍營裏從迎州調過來的同僚許多家人還未到京城,命人去邀她們來家中一起賞月用宴。”
謝隐舟一手扒着門框,不敢去瞧呂玉芬,往門裏躲了躲問:“那要邀多少人來?”
“兩千人夠不夠?”呂玉芬冷着臉。
呂玉芬到底是沒經受住謝芷瑩的耳邊風,再想起三年前險些給家人送到廉州赴死一事,到底還是猶豫了。
她準備邀兩位千夫長,再邀十幾位百夫長來家赴宴,另放兩千骁勇善戰的士兵休假入京。兩千聽着不多,但鎮壓宵小絕對是夠了,就是回頭要是有文官拿此事說事,少不了要參她一本。
“夠了吧。”謝隐舟哪知道夠不夠,呂玉芬覺得夠了,那就是夠了。
“若是無事,自此以後你的腿也別想要了。整日裏胡言亂語早晚牽連你母親。”呂玉芬猶在生謝隐舟的氣,出言恐吓了她一句,謝芷瑩立馬給謝隐舟打眼色讓她快離開,“回去再補補覺吧,今晚就別出來了。”
待謝隐舟腳底抹油溜得沒影,謝芷瑩才拉了拉呂玉芬的領口,在她頰邊印下一個輕吻,算是把這場風波哄了過去。
事情看似平息了,可她望着空蕩蕩的門口,心底卻沒來由地有些不踏實,萬一謝隐舟只是睡迷糊了胡說八道,那可怎麽辦?
西城門外十裏處,天際一聲炸雷滾過,豆大的雨點噼裏啪啦砸落下來,澆在連日燥熱的地面上,激起一層泥土腥氣。
盛明鳶的隊伍黑壓壓一片,綿延出老長,身後八座牢籠裏關着幾十名此次押解的犯人,更有數十人手腳戴着鐐铐,踉跄跟在馬車尾部。車內,盛明鳶羽睫微垂,神色怡然,指尖掀開車簾一角朝外望了一眼:“今年的京城雨水多,倒是給了晉王機會。”
裴真一策馬在側,目光警惕地掃過遠處河岸邊的蘆葦蕩,不出所料,那些埋伏的人應當就藏在那裏。
那日謝隐舟大逆不道的話,她一字不漏地轉達給了衍王,誰知衍王不但毫無意外之色,反倒像早就料到了一般,特向聖上請旨出京調查一樁貪污案,又在回程途中提前設下埋伏。這份深不可測的心思,裴真一越想越覺敬畏。
黑雲壓城,風過水面,蘆葦搖搖欲墜。藏不住的刺客終于露了頭,紛紛拔劍朝盛明鳶的車駕撲來。
裴真一騎在馬上,擡起手臂五指張開,神色平淡地向下一揮,身後八座牢籠轟然炸開,那些穿着獄服的“犯人”從車底拔出刀劍,目光淩厲地迎了上去,竟全是衍王府裏一等一的好手。
刺客奔行已近,明知中了圈套,卻已無退路,只得咬緊牙關繼續前沖。盛明鳶嘴角浮起一絲冷笑,正要放下車簾,忽聽裴真一低低地“咦”了一聲。
“何事?”
裴真一微微俯身,眯眼望向官道盡頭:“回禀殿下,那人瞧着……好像不是和刺客一夥的。”
盛明鳶眼皮微顫,重新掀開簾子探身望去,只見遠遠的官道上,一人頭戴面具、身披蓑衣,騎着一匹汗血寶馬踏過水坑,朝馬車疾馳而來,馬蹄濺起的水花在雨幕中劃出一道弧線。
“這馬……衛小将軍好似也有一匹。”裴真一自覺找到了拍馬屁的好時機,語氣裏帶着笑意,“瞧着真是神勇,想不到衛小将軍竟與殿下心意相通,預感您有危險,特地出城迎您來了。”
盛明鳶沒有接話,反倒蹙眉從車內站了出來。裴真一本想提醒殿下小心刺客帶了弩箭,餘光卻忽然瞥見,那些刺客見有人馳來,竟分出一撥人拔刀迎了上去,而那騎馬之人倏地勒住缰繩,頓在原地。
“衛小将軍果然對殿下情深義重,為了您的安危,寧願以身涉險,引開那些人的注意。”裴真一的話還沒說完,盛明鳶嘴角抽了抽,冷冷打斷她:“速去救人!”
“衛小将軍他英明神武,殿下您還是……”裴真一還在溜須拍馬,盛明鳶再沒了耐性,轉頭瞪她一眼:“少說廢話!”
裴真一被她這一瞪噎住,再不敢耽擱,連忙下令馳援。
然而就在這時,隊伍之間忽然湧起層層濃霧,那霧濃得裴真一生平從未見過,伸手不見五指,甚至帶着嗆人的氣味。
周圍響起陣陣咳嗽聲和護衛們驚疑的低語:“從沒聽說過下雨天還能起這麽大的霧啊……咳咳……”
裴真一心口猛地一沉,轉頭哪還看得見盛明鳶的身影,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。她翻身下馬,摸索着朝馬車的方向喊去:“殿下!殿下!您還在馬車上嗎?”
無人回應。
裴真一只覺心跳驟然停了一拍,眼前發黑,脊背一陣發麻。她破音喊道:“不好!衍王殿下不見了!”
謝隐舟急急忙忙從家中翻牆出來,一路策馬趕到時,正撞上前有刺客圍堵盛明鳶、後有囚犯暴亂的混亂場面。
她暗暗嘆息,終究還是晚了一步,盛明鳶被簇擁在中間,她不好貿然動用手榴彈,只得擲出一枚煙霧彈,趁亂瞄準盛明鳶的方位,将人一把撈上馬背。
等兩人沖出重圍時,天色已然黑透。
謝隐舟用自己的蓑衣将盛明鳶密密裹住,又給她扣了頂帽子擋雨,可蓑衣底下,她卻半點不敢靠近盛明鳶的身子,連握缰繩的手臂都微微架着,生怕碰着了她。
讓她有些意外的是,盛明鳶竟也不問她是誰,更不掙紮,就這麽安靜地任她帶着縱馬疾馳。
這反倒讓謝隐舟暗暗松了口氣,若是她開口問了,只怕會更尴尬吧。畢竟前幾日這人才隐晦地提醒過她不要再打擾,自己如今又厚着臉皮貼上來,實在是……說不過去。
“你到底要帶我去哪?”盛明鳶終于出聲,聲音被雨幕裹得有些模糊。
“去京郊大營。”謝隐舟咽了口唾沫,壓低聲音回她。
一路過來,她隐約能察覺到幾處地方不對勁,明明官道上空無一人,卻總有種被人暗中注視的感覺。
她猜測晉王派出的不止一撥人。眼下最安全的地方,莫過于京營外駐紮的二十萬大軍所在。
呂玉芬雖不在營中,但她那位不甚熟悉的大姐在。若能帶着盛明鳶過去,再憑衍王的手牌,應當能躲過一劫。
“不必了。就在前面廟裏歇下吧。”盛明鳶淡淡回絕。
謝隐舟有些不放心,生怕追兵在後,可盛明鳶語氣堅決,她又有些不敢反駁。
三年不見,這人愈發疏離,言談間自有一股上位者的威壓,壓得她喘不過氣來。
她正想再勸,盛明鳶又道:“京營附近有巡邏,前面的月老廟已離京營很近了,那些人不敢追過來。我不想此事弄得人盡皆知。”
“……好,好吧。”謝隐舟只得乖乖聽話,勒馬停在月老廟外。
盛明鳶先她一步進了廟,擡手解下蓑衣扔在一旁。
中秋時節,白日廟裏仍有信男信女前來求姻緣,月老神像前的蠟燭燃得正旺,袅袅香灰氣味萦繞在鼻息間。謝隐舟在廟裏轉了一圈,發現正殿後面有間供善信歇息的屋子,裏面還有個守廟的道士,便取出一兩銀子,求了個暫歇的處所。
等她回到正殿,盛明鳶正立在月老像前,靜靜地望着那些跳動的燭火。
謝隐舟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,輕聲道:“進去休息一下吧。”
盛明鳶點點頭,邁步走來。謝隐舟先她兩步在前引路,心裏七上八下,像揣了一只撲棱棱的鳥。等兩人轉進那間屋子,門一合上,共處一室的逼仄感便撲面而來。相比從前,謝隐舟不知自己心意那會兒,她多了幾分不安和緊張,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放。
“我去給你打些水洗澡吧,淋了雨,免得着了風寒。”她說完便要轉身出去。
盛明鳶微微偏頭,目光落在她的肩頭,那是方才栓馬時,謝隐舟将蓑衣披在她身上,自己才淋濕了半邊肩膀。謝隐舟順着她的視線低頭一看,正要擺手說不礙事,盛明鳶卻緩緩點了點頭,将她那句“不礙事”堵在了喉嚨裏。
原來人家并不是在關心她。
謝隐舟心下微微一澀,轉念又想,不過淋了那麽一小會兒,衣裳都沒濕透,倒也不至于讓人挂念。
她往外走了兩步,又頓住,轉身回到桌邊,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,緩緩展開:“要是餓了,可以先墊墊肚子,我一會兒去問問廟裏還有沒有齋飯。”
包袱裏是臨出門前紅綢為她裝的得勝糕,路上她吃了一塊填了填肚子,其餘的都留下了,想着若真遇險逃難,盛明鳶會餓,便沒舍得再動。
數年不見,謝隐舟仍記得這人素來嬌氣。
燒洗澡水的時候,她趁着空當,悄悄從自己的系統格子裏取出一套乾淨的換洗衣裳,假稱是從廟祝那裏買來的。
端回來時,她垂着眼,語氣盡量放得随意:“這衣裳是廟祝那裏買的常服,才洗過還沒上身,你将就穿一下。”
盛明鳶微垂眼睫,淡淡“嗯”了一聲,算是知道了。
謝隐舟站在屋子裏,藏在身後的掌心微微蜷了蜷,又緩緩松開,下意識地捏住衣角扯了扯,竟有些不知道該怎麽和盛明鳶相處了。
算了,她還是去門外守着吧。今日能見她一面,能與她說上幾句話,便已經很心滿意足了。
豈料她腳步剛動,盛明鳶卻緩緩站起身來,目光落在她露在外面的雙目上,不緊不慢地朝她走來。謝隐舟微微側過臉想躲,可又忍不住想多看她一眼,若此時不看,下一次見面,說不定便是盛明鳶再穿喜服嫁人的時候了。
多看一眼,都是賺的。
盛明鳶朝她走了兩步,忽又想起什麽似的,腳步一轉,坐回床榻上,淡淡丢下一句:“我的鞋襪濕了,這麽半天,你都沒瞧見嗎?”
謝隐舟站在桌邊一愣,又見盛明鳶擡腳朝她勾了勾,滿臉“你這個奴才,怎麽還不來伺候”的模樣。
頭皮一陣發緊。
謝隐舟邁着有些沉重的步子緩緩挪上前,臨到床邊時,她想着蹲在地上實在有損形象,再加上被呂玉芬抽得那幾鞭讓她行動不便,只能單膝跪地,支住身體,緩緩握住了盛明鳶的左腳。
她心裏忽然湧起一個念頭,這人該不會是把她當成衛敬了吧?
可自己身量纖細、聲音也細,怎麽也不該認錯才對。
難不成盛明鳶身邊有個護衛,與自己身量相仿?合該如此,否則怎麽從始至終只字不提她的姓名呢。
盛明鳶居高臨下,唇角微微提起:“你的手抖什麽?從前你可沒這麽膽小。”
從前?她哪知道盛明鳶從前與自己的護衛是什麽相處法。
心底忽然湧上一股酸溜溜的醋意,謝隐舟不自覺握緊了盛明鳶的腳踝,力道加重了些。
可下一秒,肩膀便挨了盛明鳶另一只腳不輕不重的一踢:“你弄疼我了。”
肩頭的衣裳上落下一個滿是泥痕的腳印,謝隐舟回過神來,伸手撣了撣,再去幫盛明鳶脫襪子時,對方的腳往後縮了縮。她動作一頓,又把蹭過髒泥的手在下擺上擦乾淨,才重新伸手去夠。
盛明鳶這次沒再躲,任由她握着腳踝,一寸寸褪下白襪。
謝隐舟雙手卷着襪邊,緩緩往下褪,露出底下更加瑩白的腳背,最後是圓潤粉嫩的指甲,遇到冷氣微微蜷縮起來。
她自認不是什麽戀足癖,可握着喜歡之人的腳踝這件事,還是讓她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,喉結微微滾動,偏過頭看向地板不敢直視,脖頸也悄悄燒起來粉意。
等她顫着手脫下另一只腳的鞋襪時,那股灼燙已經從脖頸蔓延到了耳垂。
盛明鳶垂眼看着曾經幾度欺負自己的謝隐舟如今這副模樣,唇角便忍不住微微翹了起來。
謝隐舟好不容易脫下鞋襪,起身時長長舒了一口氣,頂着紅透了的臉再也不敢看盛明鳶一眼,轉身就想逃。
可衣袖卻被人輕輕拽住了。
“還沒伺候我更衣呢,怎麽洗澡?”
還得……脫衣服?
謝隐舟倒吸一口涼氣,猛地擡頭看向盛明鳶,滿臉震驚。
可對方神色淡然,仿佛這不過是天經地義的事。
她轉念一想,以盛明鳶的權勢地位,向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,身邊侍衛丫鬟皆是下人,既然是下人,那便不分男女乾元坤澤,伺候她從來都算不上冒犯。
一回生,二回熟。
雖然手還是抑制不住地顫抖,但總算順順利利地脫下了盛明鳶的外衣。等她再伸手去解裏衣的系帶時,卻遲遲下不去手了。這人比從前豐腴了些,身段也比三年前更好。
明明看過的,可如今……
不行,再遲疑下去,該被她看出端倪了。
謝隐舟心一橫,眼一閉,憑着本能解開了盛明鳶的裏衣。
解到一半,她又忍不住有些蠢蠢欲動,都到這時候了,再看一眼又怎麽了?
反正盛明鳶被仆人伺候的時候,仆人也不全是閉着眼睛的吧?
作者有話說:
無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